一紙書來只為墻， 讓他三尺又何妨。 長城萬里今猶在，不見當年秦始皇。
這段膾炙人口的“打油詩”及其背后為官要“知進退”和鄰里友善的佳話，知道的人不少，《六尺巷》是黃梅戲中的經典劇目，2011年還被拍成電影。
據(jù)史料記載：清代康熙年間，大學士張英（清代名臣張廷玉的父親）的家人與鄰居吳家在宅基的問題上發(fā)生了爭執(zhí)。雙方將官司打到縣衙，因雙方都是名門望族，縣官也不敢輕易了斷。于是張家人千里傳書到京城求救。張英收書后批詩一首寄回老家，便是這首膾炙人口的打油詩。張家人豁然開朗，退讓了三尺。吳家見狀深受感動，也讓出三尺，形成了一個六尺寬的巷子。
在“前法治時代”的傳統(tǒng)等級社會，“官大一級壓死人”。朝中有人不僅“好做官”，蔭庇之下，族親實際上在方方面面都會“好有勢”。張英卻不仗勢壓人，其寬仁謙讓，著實讓人感佩。這樣的故事之所以成為美談佳話，也反證其稀罕，在傳統(tǒng)社會并非常態(tài)。
不過，但凡佳話，不僅寄托著民眾的期待，也宣導著評判官德的標尺。雖然舊時“為政以德”更多的是儒家文化的倡導和向往，而非普遍真實的存在，但正心修身知進退、敬畏禮法守戒律的要求，畢竟對為官者是一種約束。知古鑒今，中國傳統(tǒng)廉政文化資源，仍需開掘與發(fā)揚光大。
揆諸現(xiàn)實，當下落馬的“老虎”“蒼蠅”，多少人不就是栽在為家人、朋友“辦事”上嗎？做官卻不會做人，做人卻不善修身，權力在手，必然不知邊界，不懂收手。法律再健全、體系再完備，最終還要靠人來執(zhí)行。領導干部如果在德上出了問題，必然導致綱紀松弛、法令不行，必然違紀違法、走向腐敗。
傳統(tǒng)文化中的廉政資源很多，也就是德治。德治，關鍵在于為官者的內省和克制。儒家信仰“修齊治平”“德本財末”，修身屬基本，做到很不容易，需要“物格而后知至，知至而后意誠，意誠而后心正，心正而后身修”。同樣，儒家強調的“慎獨”“慎微”，有時候就是一閃念的事情，一閃念也是平時修煉的結果。
長期的修煉，還需要一種歷史意識。如果只顧眼前，只為自己，就往往難以跳出利益的羈絆，做出超然的姿態(tài)和勇敢的退讓。按魯迅的說法，一切都是中間物，是進化的一階段。人有此意識，或許就會對歷史有敬畏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警覺。“長城萬里今猶在，不見當年秦始皇”，就是一種對歷史的敬畏。
六尺巷故事的另一面在于，遇紛爭時尋“外援”也是傳統(tǒng)。即便在法治建設步步深入的今天，信訪不信法也好，有事找“關系”也罷，都表明仍有很多人不相信紛爭都能得到公正裁決。這進一步表明，有權者知道收手，才能樹立全社會對法律的信仰，民眾才能相信司法裁判只依據(jù)法律正義而不是看權力臉色行事。久久為功，張英式寬仁也才能成為常態(tài)。
當然，即便法治彰明了，在中國特色的社會治理中，德治仍然不可或缺。在古代，中國的行政只管到縣一級，縣以下的鄉(xiāng)村治理就要靠士紳來維系，鄉(xiāng)賢是文明的傳承者和價值觀的維系者。費孝通的《鄉(xiāng)土中國》中說:“從基層看去，中國社會是鄉(xiāng)土性的。”鄉(xiāng)土中國自有一套禮序家規(guī)、鄉(xiāng)規(guī)民約，榜樣示范，代代傳承。張英一家淡泊致遠、克己清廉的家風就是這種鄉(xiāng)賢文化的典范。
六尺巷的故事，核心詞是官德，但不限于官德。用權要慎，這個權字，不僅是做官掌權，擴而言之，每個人都可能會遇到自己得理的時候，各行各業(yè)也存在“靠山吃山，靠水吃水”的問題。這是一個度的問題，需要節(jié)制內省，而不是貪得無厭地修筑、擴展自己的領地。哪怕是“理直氣壯”，也要得讓人處且讓人。無論做官還是做人，永遠都要保持一份清醒的克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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