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
周人的天道觀——道統(tǒng)對血統(tǒng)的補濟
殷人所恃之天神上帝并沒有使殷人國祚永存,周人最終將“帝子”翦取而代之。建立政權(quán)的周人對殷人自命為帝子之說十分不服氣,也無法接受,所以便創(chuàng)造出“天命”觀,對“帝子”說加以改造。在周人的文獻之中,雖有時也雜用“帝”字,但多數(shù)則稱“天”字。對此,劉起@②先生曾做過一個統(tǒng)計,云:《周書》諸誥,包括五誥及《梓材》《君@③》《多士》《多方》等篇,共用“天”字112次, 但也同時用“帝”字25次;《周易》卜辭用“天”字17次,用帝字1次; 《詩》中神意之“天”用106次,“帝”字用38次; 而金文中亦“天”字多于“帝”字。(注:《古史續(xù)辨》中國社會科學(xué)出版社,1991年第261—262頁。)
從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來看,周人用“天”字遠遠比用“帝”字多。與殷人在甲骨文中唯有“帝”字為至上神相比,乃一大轉(zhuǎn)變。
周人以“天”代“帝”的改造,實為中國古代神話歷史化的又一大契機。在起初,周人雖也曾追述自己的先祖后稷是姜@④“履帝武敏”所生(注:《詩經(jīng)·大雅·生民》。),也曾說“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”(注:《詩經(jīng)·大雅·文王》。)但是在后天的有意改造中,殷人的“上帝”離現(xiàn)實生活越來越遠了,而虛幻的“天命”卻進入了周人的文化系統(tǒng)之中,在這里,我們見不到神格英雄,遠古的部族始祖神(包括后稷)從頭到腳地變成了有血有肉、有德有行的人化始祖,僅僅保留了一點點感生的尾巴。
周人的“天德”觀念不僅使遠古神話從形式到內(nèi)容發(fā)生蛻變,而且在殷人的血統(tǒng)觀念基礎(chǔ)上補充了道德觀念,影響了幾千年來封建社會的政治思想和史官心理,也是春秋戰(zhàn)國之際神話的文化改塑運動的先驅(qū)。
孔子曾以獨具之慧眼透視殷周的文化差別,云:“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鬼,先鬼而后禮,先罰而后賞,尊而不親。……周人尊禮尚施,事鬼敬神而遠之,近人而忠焉,其賞罰用爵列,親而不尊。”(注:《禮記·表記》。)可謂一語破的。由尊神事鬼到近人而遠神,是對人文精神的弘揚,卻是神話末途的悲哀。
三、
禪讓說產(chǎn)生——諸神退位
西周的相對安定穩(wěn)固并沒有像周之先人們所設(shè)想的那樣長久,后嗣之主也沒有秉承先祖近人尚德之古訓(xùn)。文、武二王與周公仗鉞征伐天下的余威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蕩然無存,五霸代起,諸侯相爭,復(fù)使周主名存而實亡。于是在周人天德觀念的土壤中滋生出了“禪讓說”的思想,從而引起了春秋戰(zhàn)國之際的神話大改塑運動。
“禪讓說”的鼓吹者當推儒、墨二家,其思想基礎(chǔ)當是“尚賢”論。二家“尚賢”觀雖有質(zhì)的差別,但推崇以德治天下,有德者居天下,這是一致的。二家的初衷雖然都希望尚賢、用德,平息社會紛爭,但也無不包含著對東周以來統(tǒng)治無力的不滿。
禪讓說反映出改革三代以來家天下的政治體制的要求,主張有德者有天下,無德者失天下,推崇圣賢君王。暴虐無德者可誅可殺,有德圣主應(yīng)以天下為重,無偏無私,不以天下為己有,選天下之能繼任者而推舉之。為了能使自己的學(xué)說行之于世,他們將眼光投到渺茫難知的遠古時代,虛造出堯、舜、禹相互禪讓的荒誕故事,以欺瞞世人,哄得人們相信,這便是后人所說的“托古改制”。
為了顯得真實,他們筆下的遠古神話傳說中的人物當然不能以神的面目和身份出現(xiàn),而應(yīng)是實實在在的有七情六欲的人,于是神話世界中的眾天神紛紛改頭換面,盡脫神氣,衣冠楚楚地坐到人間帝王的寶座上了,黃帝再也沒有了四張臉,也不再是神話中能統(tǒng)帥、驅(qū)使禽獸的善戰(zhàn)英雄(注:見《列子·黃帝篇》。)。為配合禪讓說,人們偽托編造了堯、舜之書《堯典》與《皋陶謨》等,在《堯典》之中,一切遠古神話中的天神均變成了圣賢,屈身而為人臣,帝俊之妻生十日的羲和成了堯“歷象日月星辰、敬授人時”的掌歷之官,東海流波之山的神獸夔變成了堯的樂官,稷、契、皋陶、垂、益分別成了堯的農(nóng)官、司徒、法官、掌管工巧之官和虞官,真是一時間人才濟濟,君圣臣賢,天下英才盡聚一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