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過禹州神垕古鎮(zhèn)的游客，也許還會記得那條長長的坡道口那尊神獸的雕像。騶虞，是它的名字。騶虞是神仙世界的生靈。據(jù)說，它白底黑紋，有著和身子一樣長的尾巴；它行動迅疾，能夠日行千里。據(jù)說，它生性仁厚，連青草都不忍踐踏；據(jù)說，它降臨人間，就代表著太平盛世的到來。明永樂二年（公元1404年），一只騶虞在鈞州（今禹州市）神垕鎮(zhèn)出現(xiàn)并被捕獲，由周王朱橚親自送往京師。這一事件，被鄭重地載入史冊。
朱橚的兒子朱有燉曾經(jīng)撰文，記錄了騶虞獻瑞的始末。“神垕山在州之野，岡巒巖壑之瑰奇，林木泉石之幽邃，固不下于岳鎮(zhèn)，而人跡罕到，世未有知者。永樂二年秋，有瑞獸出焉，白質(zhì)黑文，圓首而修尾，行則二虎隨之。其性不食生物，不踐生草。望之雖若悍猛，迫之則甚馴擾，即《瑞應(yīng)圖》所稱騶虞是也。”這一發(fā)現(xiàn)被報告給周王府。朱橚親自前來，設(shè)置了一個籠子意圖誘捕。三日之后的夜晚，雷雨大作又云開天朗，異獸竟然自覺地走進籠中。有兩只老虎當護衛(wèi)，又能乖乖就范，這只騶虞可謂靈異。它辭別山林，成為種種禮儀的主角。造反成功的朱棣，借助騶虞被奉為盛世明君；獻禮有功的朱橚，也在褒獎中拿到忠孝的標簽。《明太宗實錄》中有一段有趣的問答。皇上問侍臣：我治理天下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上天怎么會降下祥瑞來？侍臣曰：正因為你圣明勤政，才會得到上天如此嘉許。皇帝說：我要更努力，更低調(diào)。天下文人紛紛奉上頌詩，極盡吹捧之能事，營造其樂融融的氛圍。其中，不乏前朝重臣。
“不遠千里，獻于皇都。王拜稽首，皇帝仁圣。維仁動天，靈祥協(xié)應(yīng)。”——楊士奇
“臣民縱觀溢都城，嘉氣滿路騰歡聲。圣主端拱坐天庭，駿奔百辟公與卿。”——楊榮
“慶世騶虞此日生，普天率土頌升平。”——王偁
“至性迥比百獸殊，天意生此為禎符�；食暯虖涘緟^(qū)，列圣仁澤罔不孚。”——王直
明代初年，圍繞著權(quán)力之爭，君臣相忌，親人相殘，整個社會殺氣騰騰。作為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兒子，朱橚注定要被卷入狂風駭浪。為了朱姓皇室的長久統(tǒng)治，朱元璋在全面清除元老重臣的同時，分封九子為王，讓他們夾輔王室，震懾四方。但對于親生兒子，他也有所警惕。洪武二十二年（公元1389年）冬，周王朱橚因為擅自行動而獲罪，被遷往云南，兩年后才返回開封。朱元璋死后， 皇太孫朱允炆繼位，史稱建文帝。朱允炆深感“諸王以叔父之尊多不遜”，著手削藩。朝廷遣兵突襲開封，逮捕被次子告發(fā)的朱橚，將其貶為庶人。朱橚確實不安分。鈞州人王翰在周王府做官，數(shù)次勸阻未能見效，自斷手指，裝瘋而去。燕王朱棣起兵稱帝，天下重回中央集權(quán)的格局，社會力量得到新的平衡。恢復自由的朱橚，通過各種形式向兄長表達感謝和臣服。進獻騶虞，是他得意的手筆。
★神獸辨真
歐陽修曾說：“騶虞，吾不知其何物也。詩曰：吁嗟乎騶虞。賈誼以為縐者文王之囿；虞，官也。當誼之時，其說如此。然則以之為獸者，其出于近世之說乎？”也就是說，從漢代以至宋代，人們一直質(zhì)疑騶虞的存在。為什么到了明代，騶虞能夠大大方方地出現(xiàn)在世人面前？不但載入史冊，還被畫影圖形。學者們經(jīng)過各種研究，得出如下推論：根據(jù)文獻中描述的種種特征，朱橚捕獲的騶虞是來自海外的、有白化病的王獵豹。這珍稀的猛獸經(jīng)過人工馴養(yǎng)，所以性情和順，放養(yǎng)野外后，還能乖乖走入籠內(nèi)。朱橚有養(yǎng)育海外異獸的能耐。王士禎的《池北偶談》記載：“先祖方伯公為河南按察使，時周王府有馴虎，日惟啖豆腐數(shù)斤。猛虎如此，何異騶虞？”這一事件的復雜性在于，把馴養(yǎng)的動物作為祥瑞奉獻給皇帝，豈不是欺君大罪？朱棣怎能甘受愚弄？鑒于朱棣和朱橚政治盟友的關(guān)系，我們或可大膽設(shè)想：騶虞事件，是兄弟兩人合作演出的雙簧。
★虛實之間
作為騶虞事件的發(fā)生地，神垕建起了白虎廟，修起了騶虞橋，連橋下的河流也改了名字，叫作騶虞河。騶虞碩大的形象，如今矗立在鈞都南路的道口，向世人提示著既往的傳奇。騶虞的種種神異，寄托著人們對于幸福安寧的向往。騶虞在神垕的出現(xiàn)，完成了明代一次重要的社會和解，標志著新時代的開啟。剖析騶虞事件的真相，不是為了驅(qū)散騶虞這個名詞的光彩，而是為了更深切地探究歷史和人心的奧秘。幾年后，朱橚又被告發(fā)謀反，被哥哥召入宮中質(zhì)詢，“頓首謝死罪”之后才得到寬恕。而曾經(jīng)告發(fā)他的次子，又因誣陷哥哥被廢為庶人。家庭內(nèi)部的紛擾難以止息，但已是茶壺中的風暴，不足以動搖國本。朱橚一生鐘愛醫(yī)藥學研究，所著《救荒本草》等書有著廣泛深遠的影響。中國科技史專家李約瑟認為，《救荒本草》的編著是中國人在人道主義方面的大貢獻。朱橚既是一個偉大的科學開拓者，也是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。這是歷史的吊詭之處。朱氏王朝以仁愛自相標榜，骨肉相殘如同仇敵；生性兇猛的野獸，卻要為仁愛代言。朱橚的一生，為了權(quán)力費盡心機，成就他赫赫聲名的，卻是一本薄薄的圖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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