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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七搖船到青綿鎮(zhèn)的時候，正是一年中青綿雨水最豐沛的時節(jié)。肥白的梔子花搖搖欲墜，壓得枝頭一直垂往水面。風一漾，枝條掠過去，泛起綿綿漣漪。埠頭上泊了不少白蓬船，黑油油的長櫓擱在船尾，有船戶認出小七，拿煙袋在腳底磕磕，瞇起眼喊他：“這不是南塘村的徐七嗎？怎么也來搖船？”不待小七開口，便有人接過話頭：“他阿爹出海死了，他瞎眼的阿娘也不活，投自家井了。” 眾人皆同情，嘖嘖聲起。小七不說話，靜靜停船，從艙內(nèi)搬出一只薄油紙封口的青花壇。里面是腌好的醬瓜。粉翅的小蝴蝶從河畔花影中翩翩而來，落在小七的醬瓜壇子口。小七躺在涼潤潤的船板上，船身搖曳，仿佛在夢里。如果水蒙蒙的天空可以當鏡子的話，你可以發(fā)現(xiàn)小七是個眉目清爽的少年。
和埠頭的很多船戶一樣，小七開始做非常簡單的生意。青綿鎮(zhèn)的河水畔是一處處依水而生的人家。閣樓的根基立在水里，青磚早漚成烏篤篤的黑色，又覆滿厚實的苔蘚。小七的船就在水里緩緩滑過。起先他單賣小餛飩。一樓多是沿街的店鋪。買客多從窗口探出頭來，直接把碗和銀錢遞出去。二樓呢，則有不少女兒家的閨閣。她們從窗口吊下竹籃子�；@子里有碗和銀錢。木格窗，蒙了竹色的棉紙，描了淺淺的花草。若有挑出紅色燈盞的，便是開館招客的寓所先生了。青綿鎮(zhèn)雖小，派頭卻做得來。每至黃昏，寓所的紅燈盞一亮，巷子里出局的吆喝此起彼落。姿容嫵媚的姑娘們各自坐上馬車，汽車，或者紅帳的軟轎，前往笙歌繞耳杯盞交接的去處。低一等的姑娘沒有單獨的寓所，也不會單獨出局，不過照樣腰肢媚軟，在熱鬧里穿梭。最不濟的是那些衣衫單薄，甩著帕子立于街頭巷尾攬客的女子，若是招不到客，不僅得不了銀子，還會遭遇媽媽的痛打。
每日深夜，小七做完生意，都會搖船回埠頭歇息。鉆進船艙，藍花被子一拉，兜頭就睡。他年紀還小，正是長個子長力氣的時節(jié)，最欠困，也最容易餓。小七第一個不歸夜，是在碧棠窄小的房中度過的。那是盛夏，青綿鎮(zhèn)暑氣燥人，河水也淺下許多。小七的餛飩賣得很好，正要回埠頭，突然看見一個女孩子蹲在水岸的石階上哭泣。小七想起南塘村與他自小相識的阿藻。阿藻爹娘在海難中死去時，阿藻也如她這般蹲在地上，嚶嚶哭泣。阿藻后來嫁人了，小七再也沒有見過她。
小七把船搖過去，女孩子遽然一驚，抱緊雙臂，睜著亮晶晶的眼，死死盯住小七。小七不好意思，悶聲說：“我只是看你一個人在這里哭，怕你想不開。” 女孩子站起來，小七看清她花布衫子上的簡單刺繡，以及她鬢邊幾朵焉掉的茉莉。她凄聲說：“哥哥，今晚睡我那里吧，不然媽媽要打死我了。” 小七心生惻隱，系了船隨她上岸。“我叫碧棠。”女孩子擦干淚，歡歡喜喜拉他拐進一條巷子，進了一處喧鬧的院子。“跟我來。”女孩子像小七的姐姐，領他進入一間昏暗的房。他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，害怕，并且無措。碧棠哧哧笑了：“哥哥，你真是老實人呢。”言語間就要攀上小七的脖頸。小七居然害怕起來，燙手一般躲開。碧棠怔住：“哥哥，你是嫌棄我么？”小七支吾著說不出話來。那時候的小七，還是個口訥靦腆的少年。碧棠意興索然，為小七空出被筒：“戇頭，困覺吧，花了銀錢又不做事，吃虧也是你自己的。” 碧棠在小七身邊睡得很香。夢里還輕輕攬住小七的身子。小七渾身僵直，熱得喘不過氣。后半夜，蟲聲如雨，他愈發(fā)睡不著。終于挨到天明，他擱了銀錢就出門。碧棠只穿著桃紅兜肚，跪在床頭盤綰長發(fā)，一面抿唇笑：“哥哥，夜里還來么？”
小七幾乎是逃走的。
而到夜里，他竟頭一遭失眠了。一合眼就見得碧棠的桃紅兜肚，以及她豐厚的發(fā)髻。他發(fā)狠將頭刺入水里，柔軟的水草香氣讓他安靜下來。
不久，就是秋天了。
仿佛是奔跑許久突然見到一片寬闊的草灘，可以任你歇息停留，小七覺得，一到秋天，所有的事都慢了下來。天空也愈高愈藍，夜來得早，紅燈盞從黃昏直點到天明，深深嵌在天色里。青綿鎮(zhèn)上有菊花盛開，冷香襲人。小七除了賣小餛飩外，還開始賣桂花綠豆湯。鎮(zhèn)上不少女人都喜歡這個白白凈凈的少年，他的生意并不壞。銀鈿有得富余，他會到鎮(zhèn)上的茶樓聽評彈。搖船時，那宛轉(zhuǎn)的絲弦與媚人的喉音總叫他分神，那真是銷人魂魄的曲子。他換上清爽的長衫，別人一眼還認不出他便是搖船的小七，還當他是那家的小公子。
一日黃昏，他折了一枝白菊花，咬在牙齒里玩。不用搖櫓，水波就托著船緩緩走。就在這時，他聽見窗子吱呀推開的輕響。一只秀氣的小籃子盛著一只秀氣的小青瓷碗，碗底描了鳶尾，幽幽垂到他跟前。“一碗桂花綠豆湯，銀鈿在碗底哦。” 那女子的聲音溫溫柔柔，惹得小七抬頭去往。小軒窗卻把女子的眉眼完全遮蓋。小七依舊癡望。“小哥哥，有伐啦？”“有，有的。”小七連忙往碗里倒桂花綠豆湯。手一顫，湯順碗邊淌了下來。他把碗輕輕放到籃子里，女子開始收繩。“謝謝小哥哥。”緩然闔起的軒窗關住了她的溫柔言語。小七怔忡，高高仰頭，只見窗紙上投著淡淡的影，纖細，瘦長。素色紙燈下垂了碎碎的流蘇。待要走時，窗卻又開了微微的一縫：“小哥哥，以后你也可以賣花哦。菊花呀，梅花呀，梔子呀，茉莉呀，都好的唻。”小七渾身一激靈，連聲答：“好的，好的。”
窗又悄悄緊閉。
從那天起，小七就開始賣四季花卉了。而且每一日，不論多么忙，都要將船搖到那片清凈的河灣，把最新鮮可愛的花朵賣給那軒窗內(nèi)的女子。

小七再次見到碧棠，是一個落雨的冬日。江南的冷雨極是熬人。小七沒有做生意的心思，只想找一個暖和的去處打盹，若有一盞暖茶或幾疊點心就更好。但心里惦記著軒窗內(nèi)的女子，便撐傘，上岸，折來一束半開的素心臘梅。原來，他并不認得哪種花好哪種花劣。是她隔著窗輕聲告訴他：“小哥哥，臘梅有四種，素心最上，磬口稍遜，小花次之，狗英最后。”“他諾諾道：“那么我采來的是……” 她吃吃低笑：“小哥哥采的是狗英臘梅，葉狹花小，香氣也淡。” 他漲紅了臉：“不好意思，我不曉得。”她說：“不要緊，以后小哥哥記得采花被純黃者便是。那就是素心臘梅。”想著，小七的船已至窗下，一如往常，他起身喊：“小餛飩——臘梅花——來啦！”卻也奇了，那扇窗并沒有打開，小七抬頭，透過蒙蒙雨霧，見得流蘇紙燈并沒有點，窗紙上亦沒有那纖細瘦長的影。小七的心剎那落空。一連多久了，每天，她都會買他的小點心，買他的花朵，與他隔著窗說話，日復一日，小七搖船做生意，似乎也只是為了她一人�？墒�，這天她卻突然不見了。小七在窗下停了許久，只好離開，一面走，一面不忘將頭探出船篷，望一望她的窗。
“哥哥！”繞過河灣，恰聽見一個個熱鬧的聲音喚他。石階上立著翠衫粉裙的碧棠。她撐著杏色紙傘，朝他揚著帕子：“哥哥！過來啊，好久都不來了！”小七唔了一聲，停船上岸，第二次和碧棠進了那熱鬧的院子。碧棠欹著身子，乜眼看小七，瓜子殼從兩片艷色的唇中不斷飛出。帕子里兜的瓜子嗑完了，碧棠整整衣衫，搓搓冰凍的雙手，抱來琵琶。“你，也會唱？” 碧棠嗤了一聲：“我雖不是長三幺二，但唱個評彈還是會的吧？人說搖船的小七喜歡聽這個，我就是不會也得學呀。好哥哥，你且聽著——”

杜十娘，恨滿腔，可恨終身誤托薄情郎。
說郎君啊，我只恨當初無主見，
原來你是假心腸一片待紅妝。
可知十娘亦有金銀寶，百寶原來有百寶箱。
我今朝當了你郎君的面，把一件件，一樁樁，
都是價值連城異尋常，何妨一起付汪洋！
青樓女子遭欺辱，她一片浪花入渺茫，
悔煞李生薄情郎！
小七聽癡了，碧棠一面唱一面伸出手指戳準他的腦門，將煞尾的“薄情郎”三字念得纏綿悱惻。不知是那根琴弦撩動了小七，他突然攥住碧棠的腕子，將她狠狠摔入羅帳。碧棠真真假假地纏綿，將初嘗人事的小七引往飛翔的高處。小七眼前漸漸模糊，紅帳中的女子如何變了容顏？這是碧棠么？不是的，她臉上似乎蒙了一層煙，她柔聲喚他：“小哥哥，小哥哥。”他血脈賁張，是軒窗里的她呀！他湊過去，要看得清楚一點，可是他愈近一點，她又退一步，他再靠近再靠近，卻一頭撞到了床欄上。“戇頭！”碧棠哧哧亂笑，拉過他，緩緩揉他撞疼的額。他清醒過來，身邊的女子，不是碧棠，又是誰呢。
整整一個冬天，那扇小軒窗都沒有再打開。每日小七都會在窗下流連許久，為她備好新鮮花束。但她，始終不曾露面。流蘇紙燈，亦不曾點亮。冬夜的冷風自河道中吹來，颯颯有聲，紙燈飄搖，說不出的凄涼。小七仰頭癡望，眼角冰涼。回去的路上，順道去見碧棠。碧棠日漸豐饒，水靈靈的倒比從前滋潤。碧棠看見小七船中用柔草捆束齊整的臘梅，喜不自禁：“哎呀哥哥，這是給我的�。�”小七冷臉奪下，碰也不給她碰。碧棠嘟著嘴，十分掃興。但過一會兒也就好了。她沒有必要為一束臘梅跟小七慪氣。她屋中的窗子新糊了高麗紙，又生了小煤爐，鍋子里鬧哄哄燉了熱湯。小七懶洋洋躺在碧棠鋪好的花棉布被筒里，碧棠貼著他的身子溜進被筒，咯咯亂笑。還沒覺得，小七的嘴邊已生出一圈淡淡的絨毛。逆光看去，仿佛雛雞身上嫩嫩的細絨。他又長大了。碧棠雖然一直喚他哥哥，但若論及年齡，碧棠怕是該做姐姐的呢。日子一長，小七也對碧棠生出眷戀，時不時過去看她，搖船掙來的錢大多耗在了她身上。碧棠亦非無情之人，也懂得冷暖照應。有時候相與偎依枕上，彼此都有了某種幻覺。仿佛他們只是茫茫塵世間最普通的一對夫妻。
開春時，南塘村來人要小七回去一趟。那是小七父親的忌日。小七告訴碧棠，自己怕是要走個把月，南塘村還留了幾分地，該轉(zhuǎn)給旁人種。爹爹還有一只破漁船，一并賣掉才干凈。碧棠攀著小七的頸子，柔聲說：“我的好哥哥，我等你回來，除了你，我誰也不見。”
回到南塘，小七賣了船和地，收拾了一點盤纏，又買了一些新鮮海貨，并一壇炒過的海帶條。徐家瞎眼的嬸嬸顫巍巍走出佛堂：“小七，小七，你在青綿搖船，也不想著回來娶親？”小七不做聲。別人笑：“怕是人家小七在青綿早有了心上人，不用你這瞎眼婆婆操心！”

回南塘半個月，小七就回青綿了。他居然沒有去看那軒窗，而是到堂子里找碧棠。媽媽笑瞇瞇說：“碧棠姑娘有客人呢，格么你看看我這里其他姑娘吧。”小七火起，愣生生撥開鴇母，沖入那間給他一冬溫暖的房。歡愛的聲音很是囂張，狠狠刺痛小七的耳鼓。小七差點將懷里裝了海帶條的壇子摔落，他穩(wěn)穩(wěn)神，掀開簾子。碧棠從從容容起聲，披一件藕色褂子，徐徐扣腋下的紐子：“哥哥，你來啦。”小七面若冰霜。碧棠迎過去：“哥哥，你知道，吃我們這碗飯的，不過是客來客往這回事。你回去了，可我還要做生意啊，不然媽媽不給我飯吃的。我待你的心是一回事，而我的身，又是另一回事。”小七怒而轉(zhuǎn)身。碧棠咯咯笑了：“哥哥，不曾想，你也這樣重情呢！真是碧棠的福氣。格么明天，你再來，好伐？”

小七重重摔了簾子。
春已來了。夾岸桃李繽紛，更兼垂柳依依。小七采了一束碧桃花，小心翼翼擱在船頭。“小餛飩——桃花兒——來！”從這條河到那條河，他的生意很不錯。不少女人對他笑：“哎呀小七，你又來了？還是你的小餛飩頂好吃，想死我了。”他以為，軒窗里，依舊沒有人。但船剛剛在窗下停住時，耳邊竟是吱呀一聲。窗開了，那熟悉的溫柔聲音又來了，好俊的桃花。“小哥哥，你怎么好久不來��？”說話間，那細繩栓著的竹籃又垂到他面前。細瓷碗，碗底描了鳶尾。小七大喜過望。手都開始顫了。他鼓起勇氣說：“冬天時你去哪里了呢？我天天都來找你的！還給你折了素心臘梅呢。” 窗里的人輕輕笑了，緩緩說：“哎呀，真不好意思呢，我出了趟遠門。不過不要緊，今年素心臘梅還要開的，我等著小哥哥再折。”小七高高仰頭，想看清楚她的模樣，但她的籃子已經(jīng)收了回去，窗亦闔上。只聽得她隔窗道謝。小七忍不住說：“我想看看你！”窗紙上的影頓了頓，她似乎在猶豫。小七又說：“我還沒有見過你的樣子呢！”她笑了：“不要緊的，看不看都不要緊。只要我記住小哥哥的樣子就行啦。”小七只好作罷。小七搖船離開。濕潤的河風捎帶來軟糯的評彈：碧天如水凈無塵，桂子香飄節(jié)候更。夢梅是整日園亭來散步，但見那，滿園景色倍凄清。他便在，太湖石畔將身坐，瞥見了，五百年前未了姻。不覺癡倒，這定是她在唱吧！
小七不生碧棠的氣了。他抱了一壇海帶條去見她。海帶條叫油鹽炒過，又在海風里熏過，脆生生味道好極。他和她憑窗而坐，拿海帶條下酒。醉眼朦朧里，碧棠在他眼里又模糊了。分明是一個溫柔且熟悉的聲音在喚：“小哥哥，小哥哥，你的花兒真好呢。”小七知道是夢，于是小心翼翼，大氣也不敢出。既然她不愿意讓他見她，那么在夢里見一見，也好。碧棠在枕頭上給小七看一只雕花匣子。里面藏了一些細軟。“心肝哥哥，我早晚定是要出這地方的。你到時候也要幫一幫我啊。”碧棠眼淚汪汪。小七語噎：“你……你離了這里，去哪里呢？”碧棠咬牙：“我當真是這賤命，要在這地方過一輩子？我就不能跟著你嗎？我嫁給你，給你生孩子，給你做飯，好不好？”小七遲疑。碧棠眼淚已經(jīng)落下：“我知道，哥哥一開始就嫌我的！”小七不說話。他們沉默了半夜，彼此都繃著臉。到底還是碧棠先軟下來，伏到他胸口：“哥哥，你不要我，是不是心中已有人了呢？”小七告訴她，是的。
深夜，小七坐在船頭，在她的窗下徘徊。燈都燃起了，小七聽得窗內(nèi)的寂寞評彈，細細柔柔的聲音在唱：“他竟然朝朝暮暮喚伊人。輕憐蜜愛情無限？喚得那，月魄花魂也動心；終圓好夢訂鴛盟。” 小七聽呆了。窗紙上的影似乎愈瘦了，她在哀愁么，她在悲悵么。彈唱聲驀然停了。那里面探出半個身子：“小哥哥，小哥哥！”“小哥哥，上來伐？” 小七沒有跟任何人講他那一晚的經(jīng)歷。只是偶爾，會悄悄發(fā)呆，一個人想著想著，能泛出滿臉笑意。老船戶們笑他：“徐七啊，是不是交了什么相好了？看你那歡喜樣子。” 也有人說：“小七，人說你和花月坊的碧棠好了有日子了，什么時候把她贖出來，也娶房娘子吧！”他一概不搭理，只是一個人默默微笑。他想起那一晚，軒窗內(nèi)，那個女子柔聲告訴他，我叫瑩瑩。
瑩瑩，瑩瑩，多好聽的名字。他躺在船板上，岸邊有皎白的梔子落下，砸在他的臉上。夜，很深很深。
碧棠死在一個盛夏的午后。小七是她死后幾天才知道的。他去花月坊找碧棠。鴇母冷著臉：“她病死了，早都埋掉了。小七一驚，鴇母皺眉，真想不出你還這樣癡心。早辰光她病的時候你死哪里去了？也不給她看大夫？現(xiàn)在倒跑過來了。”

小七還要說什么，鴇母不耐煩：“你要看其他姑娘嗎？不要的話就走吧！”小七走出門，看見了從前碧棠住的屋子。已有新的姑娘搬進去。他想起那個冬天，到底鼻端一酸。門口有個老畫匠，他安慰小七說：“做這行的，哪有長命的？那姑娘得了治不好的臟病，虧得她情重，知道自己生病，死活也不見客，不然客人也要染病了。”碧棠還要為自己贖身，碧棠還要嫁給他，碧棠還要為他生子做飯的！想到這里，小七愈發(fā)難受。青綿鎮(zhèn)戲臺上正有個瘦削的旦角在唱一段詞。薄薄水袖搭在肩上，一個轉(zhuǎn)身，眼角的淚緩緩滴落。
小七從單薄少年，長成了骨骼結實的青年。如此過去了幾年，生活無他喜樂，唯有日日到靜靜的窗下，聽她的彈唱，為她盛滿一碗小餛飩或者桂花綠豆湯。并為她準備新鮮的花束。她喜歡素凈的花。梔子，丁香，白蓮，菊花，臘梅，都是可供在佛前的。她的性情亦如這花朵，清凈出塵。她是他心尖上的人，一碰，就要疼的。她是他的夢，他的暖，他的盼。小七決定把那朵開得最腴嫩的月季，連同那寫了詩句的紅箋悄悄放在瑩瑩垂下的籃子里。春夜繾綣，春鳥啁啾，連水波都泛起嫵媚的漣漪。他小心采下那枚月季，夾在紅箋里，和描了鳶尾的細瓷碗放在一起。瑩瑩慢慢收繩，小七緊張得透不過氣來。“啊！”一聲哀怨的嘆，幽幽漾起。小七驚住，只見系了竹籃的繩突然斷了，碗砸到水里，紅箋與月季，都落到了水面，一個小小的漩渦，將它們吞沒。小七慌忙喊她的名字：“瑩瑩，瑩瑩！”紙燈籠卻一盞盞熄了，紙窗內(nèi)的燈火亦散了，仿佛有一句嘆息，喟然。
據(jù)青綿鎮(zhèn)的老船戶們回憶說，那夜，他們都在埠頭吃酒談天。不曉得是誰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了小七的船。沒人搖櫓，船自己慢慢靠攏埠頭。有人還笑，小七真是懶，船都懶得撐！果然，小七正在船頭呼呼大睡。有人搖醒小七，在哪里喝了花酒？小心船被人家偷去了！小七怔忡著醒來。然后，著急地告訴他們，不好了，有個姑娘不見了。她的碗和籃子掉到河里了，她的燈籠都滅掉了。他們依舊在笑，說他沒睡醒，盡講夢話。而小七喊出的名字卻叫一個在青綿生活多年的老船戶呆了，他沙啞著聲音說：“什么？瑩瑩？你說她叫瑩瑩？早年間青綿有個大戶陸家，那陸家有個貌美的小姐，唱得好評彈，十五歲就聘給了人家。她冬天里過門，沒想到嫁過去沒一個月，丈夫就死了。她背了個克夫的名聲，又回老宅住。沒幾年，也死了。算起來，這小姐不在人世，怕有七年了。你怎么遇到她的？你還賣吃的和花兒給她？大概是你的紅月季和紅箋沖了她的陰氣，鬼怕紅色，一見紅色，自然煙消云散！”小七傻在那里。他病倒了，整整睡了半個月。
某個梔子花開的清晨，他聽見外面嬰兒的啼哭。他起身，看見船板上有個睡在蠟燭包里的女嬰。他抱過孩子，孩子生得極為俊俏，眉眼細致，分明是瑩瑩的模樣。哦，小七，其實是見過瑩瑩的。
那一個深夜，小七坐在船頭，在她窗下徘徊。燈都燃起了，小七聽得窗內(nèi)的寂寞評彈，細細柔柔的聲音在唱：“他竟然朝朝暮暮喚伊人。輕憐蜜愛情無限？喚得那，月魄花魂也動心；終圓好夢訂鴛盟。”小七聽呆了。彈唱聲驀然停了。那里面探出半個身子：“小哥哥，小哥哥！”“小哥哥，上來伐？”小七，繞過石階，一步步上了她的閣樓。“小哥哥，我叫瑩瑩。”那個瘦削溫柔的女子輕輕說。她的房內(nèi)干凈極了，描了蘭花的紙帳香氣盈盈。
小七與她徹夜歡愛。
小七聽見她說，記住我的名字了嗎？我叫瑩瑩。
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，朝代更迭，天翻地覆。而青綿依舊在，依舊是個水氣氤氳的小鎮(zhèn)。船戶們大多散了。而人們依舊能看見一只小小的白篷船。船主人是個腰背結實的男人。他日日采了新鮮花束，繞到一處清凈的河灣，把花留在一扇軒窗下的水里。倒也奇了，自有漩渦起來，把花輕輕卷走。他再把船搖回去時，岸上就有一個俏生生的姑娘喊他：“爹爹，爹爹，回來啦！”那個姑娘，叫做思瑩。她沒有母親，她與搖船的父親相依為命。
思瑩會唱很好聽的評彈。“他竟然朝朝暮暮喚伊人。輕憐蜜愛情無限？喚得那，月魄花魂也動心；終圓好夢訂鴛盟。”
十分的迷人呢。